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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周仲槐提着药箱在门外已经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了。他的官袍下摆上还沾着梅园的雪泥,花白的胡子上凝了一层从自己呼吸里结出的薄霜,手指冻得有些僵,却不敢跺脚取暖。他不敢敲门,又不敢走,就那么进退维谷地站着,额头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郑公公,”他终于忍不住,压低了嗓子凑近郑喜耳边,声音颤得厉害,“陛下在里面……老臣实在不敢耽搁。六殿下那身子骨您也知道,寒气入骨不是小事,若是复温不当,或者有什么变故,老臣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。您看,是不是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周大人,”郑喜没等他说完便截住了话头,语气不重,却硬得像块铁板,“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,您是太医院的人,救人是您的本事。可这宫里头活命的本事,老奴比您多几分。现在进去,您是救人还是找死,老奴说不准。但老奴知道,陛下没开口叫人,谁进去谁就是找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压低了眼帘,声音更沉了:“六殿下的事,陛下比您急。可陛下急的时候,旁人最好别替他急。急错了时辰,您这颗脑袋,老奴这颗脑袋,今夜这乾元殿里伺候的宫人,有一个算一个,哪个能留着?”

        周仲槐的脸色刷地白了。他张了张嘴,嘴唇翕动了半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额上的冷汗顺着眉棱淌下来,滴在领口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
        闯进去是死,不闯进去万一六殿下出了事也是死,横竖都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只是落下来的时辰不同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遍。还是不闯,刀还悬着,他还能多喘几口气,等陛下传召的时候再进去,至少罪名只是来得慢,不是撞破了不该撞破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再等等。”郑喜低声说,老太监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隔扇门上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多年练就的恭顺表情,只有声音里透出一丝极难察觉的无奈,“等陛下叫人了,老奴第一个给您开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周仲槐没再说话。他攥着药箱的提手,指节青白,站在殿外那片被地龙烘得微暖的砖石上,听着外头风雪呼啸,和殿内那什么都听不见的寂静。两鬓的冷汗擦了又出,出了又擦,片刻也干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隔了约莫两刻钟,隔扇门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柳历鹤站在门内,玄色龙袍的领口依旧齐整,冕旒上的珠串纹丝不动,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阴沉表情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他的目光越过门槛,不轻不重地落在周仲槐身上,只一眼,周仲槐便觉得膝盖又软了三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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