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苏禾被丫鬟唤起,披了衣裳去哺室。她进门前先理了理衣襟,生怕方才歇下时把胸口的衣裳压皱了。进了哺室,丫鬟掀开素纱屏一角,她把小少爷抱起来喂奶,怀里那孩子虽然还红着脸,却已经退了大半的热,吸奶的力气也足,咕嘟咕嘟咽得有声。到天快亮时,大夫又来问了一回脉,终于说烧退了,再无大碍。一府子绷着的心这才松下来,廊下守了一夜的丫鬟婆子们得了信,各自回去歇息。苏禾回到偏房,看到自家两个小的睡得正沉,才真正把心放回肚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几日府里上下都轻快了不少。苏禾发觉小公爷沈翊来看小少爷的次数比从前勤了。从前他大多是来点个卯、看两眼就走,如今隔三差五地往西厢来,有时还专程把苏禾唤到廊下问话——问小少爷今日喝了几次奶,每次喝得足不足,睡得可安稳,苏禾都据实答,答得清楚明白,一点不掺虚。她心里对沈翊和夫人是真心感激的。是他们给了她这份差事,夫人还额外开恩准她带着孩子在国公府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一夜,又是后半夜,苏禾照例起来喂完小少爷,从哺室出来,急着回去补个觉。她一面走,一面随手拢着方才解开的衣襟,脚步有些急。刚拐过廊角,忽然从暗处闪出一个人影,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,一只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,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,半拖半抱地把她带进了自己那间偏房。

        偏房里睡着她的两个孩子,苏禾心里咯噔一下,拼了命地挣扎,肩背扭动,脚也往后踹。捂着她嘴的那人压低了声:“别出声,我就放了你。”苏禾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月光,低头看这人衣角——那布料泛着暗光,针脚细密,不是府里下人的粗布,明显是绸缎料子,一时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:这人是要来下毒的吧,怕是想暗害小少爷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人见她不再挣动,才松开捂嘴的手,却仍把她箍在怀里,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,就着月光细细地看她的脸,看了半晌,忽然轻嗤一声,笑了:“确实长得不俗,怪不得把我哥迷得神魂颠倒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苏禾听不懂这话。她没见过这人,国公府的主子她那天小少爷发烧时已认得差不多了,却没见过这一位。她心里飞快地转起来——这人该不会是王员外的儿子吧。自己在王府里那些事,下人们背地里没少嚼,说她这个姨娘把二少爷迷得不顾纲常伦理。王员外儿子众多,她确实没全见过。想来想去,最有可能的就是王柏澈的兄弟,专程来替兄长出一口恶气,或是打她一顿,或是干脆把她绑回江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管怎样,先认错要紧。这是她进府这些日子学到的——凡事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,跪下来认个错,好歹能让对方的气消一消。她当即便跪了下去,仰着脸,泪眼婆娑地告起饶来:“二少爷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……我也是怕自己误了二少爷的学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修听得莫名其妙。这女人莫不是以为自己瞧上她了?虽则有几分姿色,可他沈修又不是那种见色就昏的人,这女人也未免太狂妄自大了些。他气笑了:“你以为我看得上你?”

        苏禾心里一沉。看不上她——那是看上孩子了?她飞快地把这事重新捋了一遍:这人空着手来,不像是来教训人的,倒像是冲着别的东西来的。她这两个孩子对王家来说,可比她值钱多了。想到这儿,她猛地起身,扑到摇篮边,用身子把孩子挡在后面,梗着脖子道:“孩子不是王家的,是我和苏木生的!”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惊出一身冷汗——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。她逃出王府时,没人知道她怀着身孕,王家又怎会晓得孩子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沈修看得更有趣了。这女人方才还泪眼婆娑地跪着,转眼就变成护崽的老母鸡,这会儿又捂着嘴懊恼不已,一张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,倒是活得生动。怪不得他大哥这些日子老往这院里跑。

        小少爷退了热的第二日,他这个做叔叔的才得了消息,赶去大哥院里,正撞见他大哥慌慌张张地把一幅画藏起来。问是谁画的、画的是谁,一个字也不肯说。不过那画上定是个已有夫家的女子——他家嫂嫂向来宽厚,好几回张罗着要给沈翊纳妾,都被沈翊嫌“女人麻烦”推了。能让沈翊这么个没心眼的武夫躲躲闪闪、唉声叹气的,还能有谁?这几日他又天天往小少爷院里跑,院里除了那几个老婆子,就剩这个年轻的奶娘。他一时好奇,什么样的女人能把他大哥迷成这样,便趁夜过来瞧上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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