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芸笑了一下,她说小蝶你这个人,你陪账的本事比你算账的本事还大。她说行,今晚不停了,往下对。
往下对到夜里十一点,对到四月十九号那张焊丝的单子,这张单子一摊开苏芸的手停了。这张单子出库单、入库单、发票三样齐全,数字全对得上,单价对得上,金额对得上,连运费都对得上,一点毛病挑不出来。苏芸把这张单子看了很久,她把单子举到灯下看背面,背面干干净净,没有搭头那一行字。她说四月十九号,这张是谁开的,林小蝶说是我开的,苏芸说你开的,你开的这张一点毛病没有,林小蝶说这张是我自己跟关宏发对的价,我没让他搭头,我把价压到最低,所以这张干净。
苏芸把这张干净的单子放到桌子正中间,她说干净的单子最脏,她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她那只揉脚踝的手停了。她说小蝶你这张价压到最低,你压到最低他关宏发肯不肯,他肯了他今晚为什么来铺子跟我提网架的活,他提网架的活为什么眼睛往你这边瞟。林小蝶不说话了,她把计算器往抽屉里一推,她坐直了,她那双长腿在桌子底下并到了一起。苏芸说我不是说你什么,我是说账对到这儿,对到人了,账上对不上的人对上了人,人对上了事就好办了,今晚这账就到这儿,剩下的明天对。
苏芸把单子一摞一摞锁进铁皮柜,锁完她把钥匙挂在脖子上。她站起来的时候那只旧脚一软,她扶了一下桌沿,我过去要扶她,她把我手拨开,她说你扶什么你手上有铁锈。她自己挪到沙发那边,往那张旧沙发上一坐,沙发咯吱一声,她把那只旧脚搁到沙发扶手上揉,她揉着揉着抬头看我,她说陈国栋今晚你陪到几点了,我说苏老板你让我陪到几点我就陪到几点,她说你已成年了你自己说个准数,我说我二十六了我陪到天亮都行,她说好,那你今晚别走,你今晚在这屋外头那张行军床上睡,明早六点我喊你,咱们六点开工七点我去找关宏发。
林小蝶去前头铺子里拿了一床被子进来,她把被子往行军床上一甩,她甩被子的时候那件黑高领毛衣从裤腰里带出来一半,她把下摆塞回去,塞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短,短到我以为是我看错了。她拿了一瓶凉茶放在我床头,她说国栋早点睡,我说小蝶姐你今晚几点睡,她说我睡得晚,我睡之前还要把今晚记的账誊一遍,誊完了我再想想四月十九号那张单子。她说完抱着本子出去了。
屋里剩苏芸和我。她把鞋脱了,那只旧脚搁在沙发垫上,她从兜里掏出一瓶红花油,往她脚踝上倒,倒完她自己揉,她揉得很用力,拇指按在骨缝上,她疼得吸气,她吸完气抬头看见我还站着,她说你站着干什么,我说苏老板你脚疼我给你揉,她说你揉什么你手是焊铁的手,我说焊铁的手揉铁一样揉,她瞪了我一眼,那一眼瞪得没什么力气,她把瓶子递给我,说你揉五分钟,揉完你睡你的行军床。
我跪在沙发边上给她揉脚。她那只脚比我想象的小,脚脖子上一圈旧疤,是烫的,疤底下筋粗,我一按她就吸气。她一边吸气一边跟我说账上的事,她说关宏发这个人不是一天两天这么吃,老赵在的时候他就这么吃,老赵心软,老赵抹不开面子,老赵没了她抹得开,她说她抹得开也不是要跟他打官司,她是要让他知道这个铺子换人了,换人了账就换了算法。我说苏老板今晚这些账要是捅到项目部,关宏发的劳务代管就得撤,撤了劳务代管三号工地后面的活谁包,她说谁包都行别他包,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把她脚脖子那圈旧疤揉热了,她脚背上青筋跳了一下,她把红花油瓶子从我手里抽走,说行了五分钟到了,你去睡。
我躺到行军床上,行军床那张帆布凉,我睁着眼看屋顶。苏芸在沙发上没躺,她坐着,她把腿蜷到沙发上,她拿手机在按,按了很久她抬头说了一句,她说国栋你睡了吗,我说没,她说没就睡不着,她说她今晚也睡不着,她说她想起一件事,她说四月十九号那张单子那天林小蝶去对价,是她苏芸派去的,她派她去的时候就知道这张单子会干净,干净到不像话,她说她派林小蝶去是有一层意思,这层意思她没说,她说等明天见了关宏发她再说。我说苏老板你这意思我听不懂,她说听不懂就对了,她说你只管焊你的缝,账上的事你少掺和,她说完了把灯一拉,屋里黑了,沙发上她那只旧脚搁在扶手上的轮廓我看得见。
黑着灯她又说了一句,她说今晚器材棚的事你不用跟我讲,我已经知道了,我说苏老板你怎么知道的,她说鲁大宽早上来铺子还焊条了,他进门先给我递了一包烟,他说秦监理昨晚给他上了一课,他说完那包烟往我柜台上一放他脸红到脖子,她说她收了那包烟,收了那包烟她就知道秦月那一课是上到哪儿了。她说秦月这个人她领这个情,这个情她早晚还,她说还的方式她还没想好,她说想好了告诉我,我说苏老板你告诉我我干什么,她说你不用干什么,你就是到时候别挡道。
我睡着以前一直在想这句话。别挡道。我那时候以为她说的是明天找关宏发别挡道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说的从来不是明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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